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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与中国公民社会

2010年07月16日

李丹

2007年8月, 英国《金融时报》报导了已经有至少5家中国互联网创业者推出了Twitter类型的网站, 而这时距原版的Twitter开张才不过一年半而已。现在, Youtube、Facebook、Amazon等国际上成功的网站模式,在中国都已经有了本土版。

今年5月,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了最新的中国网络普及状况数据:中国网民人数已经达到4.04亿,而一年前这个数字是3.84亿,一年之中又增加了2000万人,互联网普及率达到28.9%,有99.1%的乡镇接通了互联网,超过95%的乡镇接通了宽带,3G网络已基本覆盖全国。1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不仅城市的白领、大学生、知识分子,就连数以亿计的农民工、甚至身在农村的农民都能够使用网络,更重要的是,他们绝大多数都是40岁以下的充满活力的中青年人。

综合以上两点,技术和使用者,一个问题就经常被提起——网络科技是否可以推动中国公民社会的进步?对於这个问题很难简单地回答“是”与“否”——“知识就是力量”,网络可以赋予民众更多的渠道、更快的速度了解世界、分享经验和信息,并最终可能催化出实体性的公民运动;然而,网络毕竟只是一种新的工具而已,它和任何工具一样受制於很多因素,举例来说,印刷术的出现打破了贵族对知识的垄断,可读者读的不一定是有用的知识,很可能沉溺在言情武侠小说中逃避现实。

网络对公民社会的推动

2008年汶川地震后,民间非官方的志愿者、非政府组织突然井喷似地大规模涌现出来,让官方和民间都惊讶不已,那段时间在国际上交流时经常被问到你怎么看这个现象,汶川地震是不是中国公民社会的转折点。未来很难预测,而且个人觉得那虽然是好趋势,但称为转折点太过乐观,而就这个井喷的成因,个人认为,网络在其中功不可没。不管是搜狐、腾讯网的公益频道,还是网友私人的关注公益的群组,都逐步且迅速地推动着网络公益文化的形成,而这种文化则为民间非政府组织提供着越来越多的生力军。

对於已经存在的民间非政府组织来说,网络更在一定程度上加强着他们的能力。

初步突破出版限制:在中国国内,出版部门通过书号(ISBN)来控制出版物,本来是为方便於读者购买和检索而设置的书号,在国内成为了有限资源,没有书号不能出版,每年每家出版社有固定数量的书号指标,因此出版社经常将书号作为商品销售,所以,即便民间组织的出版物能够符合政府出版部门的内容审核,但还是要支付1-3万元的书号费,这笔钱对於绝大部分仍处於草根阶段的民间组织来讲,是难以承受的。而网络解决了这一问题,很多民间组织都有自己的电子报,虽然内容和版式都比不上正式出版物,但他们可以将自己在各自领域里从事活动发现的问题、经验以及自己的观点在电子报上自由的写出来。此外,网络“出版”的审核与管理比纸质出版要松,有些以内容而言不能以纸质出版的,可以以电子杂志、电子书形式传播,比如,2007年夏,民间非政府组织领域有名的经验交流杂志《民间》被禁,之后纸质杂志一直未能再印制,但电子杂志却已复刊一年有馀。通过电子出版方式,民间组织之间初步实现了交流和学习的可能性。

政府信息获取:非政府组织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倡导政府改变或制定法律、政策以保护人权。倡导工作的基础,一方面是一线的调查报告,另一方面是了解政府的信息和数据——法律、法规、政策、纲要、行动计划、财政投入、统计报告……如果不了解这些就无法有针对性地提出建议。之前,这些很难找到,而现在政府部门已经开始建设自己的网站,虽然不同省份、不同层级政府的网站内容丰富程度不同,但已经有很多资料可以在政府网站找到,特别是中央一级政府的网站内容非常全面。比如,我们可以在教育部的网站找到自1997-2008年的教育统计数据。

国际交流:几乎每一个大型的国际非政府组织都有网站,理论上,中国非政府组织可以通过网站了解国际非政府组织的工作经验,并与他们建立联系,实际上有少量民间组织已经在这样做,但更多的民间组织却受限於英语能力,面对全英文的网站束手无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怎么从Google搜索到的上万个网页显示中找到这些有用的网站。还好,香港和台湾的网站为民间非政府组织提供了一定数量的中文信息源,比如,台湾公益资讯中心的网站提供了很多台湾和世界範围的公益资料。

发现并服务基层问题:网络普及之前,各种社会问题个案,除非发生在民间组织身边,或者很偶然地遇到,不然很难发现,这一方面是地方政府部门习惯性地捂盖子,一方面也是因为当事人无处发声,民间组织无从了解。而网络解决了这个问题,当事人现在可以在网上发一个帖子,然后等待舆论发酵,或者搜索从事这方面服务的民间组织,直接联系这些民间组织。这样,不仅当事人可能获得更大的机会解决问题,民间组织也因此获得机会更多地介入基层问题提供服务。比如,一位淮河岸边的居民,可以很容易地用数码相机拍下造纸厂排放污水的照片上传到一个环保论坛,在论坛上的环保组织就可能采取行动,同时,信息也会通过邮件组及其他方式传递给更多的环保组织和志愿者。

民间机构的联系增强:除了一般的即时通讯工具,如QQ、MSN、SKYPE之外,民间非政府组织还建有QQ群、邮件组、论坛、信息交流网站来共享信息。这不仅使民间组织实现了网络最基本的功能之一——虚拟社区、跨越空间距离的聚会,它也推动了某些公民社会特别的需求,如:全国不同省份的民间组织可以通过邮件组、QQ群联系起来,结成正式或非正式的联盟,讨论在某一国际日的活动,或者为某一项提交给政府部门的建议案提交各自的建议并签名;在艾滋非政府组织领域,2009年夏,还通过网络竞选和投票,选举了参与全球基金CCM的感染者代表和非政府组织代表,总共只有300多位选民(艾滋病民间组织),分布在全国各地,还有相当一部分选民在农村,很难想像如果没有网络,怎么能实现这一选举。

网络推动公民社会依然阻力重重

尽管网络在以上方面为公民社会提供了发展的机会,但是,现实也不都是乐观的,国内公民社会的发展依然看不到实质性的变化,原因很多,简单列出其中几项如下。

网络审查和自我审查:文章开头提到Twitter的中国模仿者们,最著名的要数饭否和叽歪,饭否2007年5月建立,2009年7月8日被关闭,叽歪也於7月22日被关闭,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重开可能的迹象。据来自叽歪消息,公司只是被IDC告知“接上级通知,要求你们停止服务”,并没有给出具体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大家都能明白,Twitter类型微博的言论高自由度不是现在的政治空间所能接受的。国内大型的Web2.0网站,如开心网、人人网(仿Facebook)、土豆网(仿Youtube),说到底都是商业网站,一旦被关停导致血本无归的下场不能不让投资人和经营者严格自律。前几天,向土豆网上传一个视频,关於全球範围的奴隶问题,其中有一幅地图,标注出了世界上存在奴隶问题的国家,中国、美国、印度都在上面,不是单把中国拉出来数落,一向被国人认作是自由天堂的美国也同样被拉出来示众,而且,山西黑煤窑奴工事件也是官方媒体报导过的,可土豆网的管理员却要求要把标注中国的那几秒删掉,不然不能上传。

民间组织网络应用意识不高:这里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中国民间非政府组织的生存环境差,大部分缺少固定的资金来源,甚至根本就没有资金来源,缺少资金就缺少人员,要把服务搞好,就很难有额外的精力投入到网络应用;第二,科技进步太快,民间组织工作人员已经落后於网络时代,不了解现在社会。我自己就闹过一个笑话,同事说把活动信息发到校内网(现在改名为人人网)会有很多人看到,而我很长时间都以为校内网是指我们90年代上大学时候的校园网。

民间组织交流网站缺少推广:几年来,为民间组织提供交流、宣传平台(如为每个民间组织提供专门的博客空间)或搭建民间组织与企业之间互动的平台的网站出来了不少,但几乎没有一个达成了预期的效果(唯一接近成功的是民间非政府组织发展交流网,已於今年3月被关闭)。除非是本身非常有吸引力的网站,否则如果要吸引大量的访客和参与者,就要依靠广告和公关来宣传推广,但这正是这些民间组织网站所缺少的,不仅是宣传资金不足甚至没有,也因为草根组织在中国名不正言不顺,绝大部分都是没有注册或者以公司身份注册的,只能偶尔通过媒体界的几个好朋友做个报道,要达成宣传效应是远远不够的,缺少知名度,访问量难以提高。民间组织愿意将服务社群的时间用在访问网站,一定是为了对自身的工作有所助益,但如果访问量少,不仅愿意提供帮助、提供信息的人少,连读者也少得可怜的话,那民间组织也就不会花时间发布自己的信息,而民间组织信息越少,网站也就越少吸引力,导致一个负向的循环。

大部分网民关注娱乐:虽然国内在网络言论自由方面控制很严,但那只是相对於政治议题、人权议题而言,而作为补偿,经济、娱乐、休閒方面的信息则应有尽有,可以在网络上看电影、网络小说、明星逸事,打网游,下载游戏,评论美食……这些网络上的娱乐资源随手可得,而且通过它们会在充满压力的生活之中获得短暂的快乐;此外,从小学开始的教育、日常的媒体新闻中,都很少有启发公民的权利和行动意识的内容,这样又有几个网民能想到专门去搜索、了解那些严肃的公民社会的问题呢?

民间组织的成长空间仍然不大:虽然汶川地震后,民间组织井喷式涌现,但从其自身来说,要顺利成长,需要3个方面的条件:人,包括工作人员、志愿者、支持者;钱,基金会的资助、政府的资助、社会个人的捐款;经验,如何设计、执行项目。而这三个方面民间组织都很弱。从外部空间来说,政府的政策仍然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也就是说,影响到“经济建设”的公民社会的行动都是可能与政府有冲突的,於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悖论,如果某个民间组织坚持人权理念采取的行动,如曝光血汗工厂,引起了地方政府对投资外流的担忧,那么这个民间组织必然面临地方政府的打压,而以草根组织的实力而言,是必败无疑的;而如果民间组织为了生存放弃人权的理念,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对这一问题的答案,2006年发布的《中国环保民间组织现状调查研究》给出了一份现实的答案:多数环保民间组织遵循“帮忙不添乱,参与不干预,监督不替代,办事不违法”的原则寻求与政府合作,与政府有密切合作关系的环保民间组织为64.6%,保持既非合作亦非对抗的关系的为32.1%,只有3.3%与地方政府在环境污染的保护主义上存在矛盾关系。因此,网络可能让民间非政府组织的数量大幅增加,但仍然难以让新生的民间组织成长到发挥足够的社会功能。

对网络推动公民社会的建议

总之,网络只是一个工具,它是否真能够推动公民社会,就要看它的使用者和使用方式。至少现在看来,中国公民社会的实现还是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漫长未必是坏事,我们可以有时间准备得更充分。我想,为了发挥网络的推动作用,首要需要做的是以下几件事情:

专门的网络技术后援团:网络科技日新月异,不仅是速度加快,种类很多,对於伴随着网络时代成长的青少年学生们来说,理解掌握它们似乎不是难题,但对於整日忙於线下事务的民间组织人员来说,即便进行一两次培训网络技术应用的培训,要他们对线上的科技进展保持敏锐的嗅觉并完全理解掌握,也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组建一个专门的网络技术后援团似乎是一个现实的方法,由专门的技术人员组成,为民间非政府组织提供顾问服务,帮助它们选择适合的网络技术,并制定推广策略。

翻译后援团:虽然网络上国际非政府组织的资料信息浩如烟海,但如果看不懂,也就相当於没有,而这些国际非政府组织的经验和信息对於出现才20年不到的中国非政府组织群体而言,是相当宝贵的。要每个国际非政府组织都自己有人手翻译很难,但如果有一个志愿者团队,如国内的译言网(翻译国际新闻报导到中文,2009年底曾因翻译国际时政类报导被关闭一段时间,之后不再翻译此类文章)的工作,那么将极大地提高中国民间非政府组织获取信息的能力和效率。

培训民间组织应用政府网站上的信息:虽然政府网站上公开了很多数据、资料,但是几乎没有民间组织应用这些信息对政府进行倡导活动,同时民间组织作倡导时仍然缺少对数据、政策条文的分析作为论据。

网络人权教育:虽然政府对网络审查很严,很多内容难以发布,但也不要浪费网络这个平台,公民教育、人权教育的很多内容是可以谈的,特别是人权教育当中的反歧视、尊重等原则,既不敏感,也对社会有实际的效果;而且,任何社会的转型不是短期内能够实现的,现在政府之所以重经济、轻人权,就是因为不仅是政府官员,而且一般民众也都不理解为什么要尊重人权。有什么样的民众就有什么样的官员,政府官员大部分是来自於民众。如果我们能够通过网络教育民众尊重人权,那么逐渐也会影响到政府政策的制订。

编辑注释

1. 以上数据来自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第2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 2010-01-15, http://www.cnnic.net.cn/uploadfiles/pdf/2010/1/15/101600.pdf和王晨於2010年4月29日在全国人大常委会专题讲座上的讲稿:《关於我国互联网发展和管理》(讲稿全文请参阅本期17–31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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