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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民” ——丹增热珠访谈录

2012年07月03日

阅读访谈录的藏文版本,请点击这里

为了给父亲还愿而最后成了为所有流亡藏人所创作的艺术作品。2011年,居住纽约的西藏艺术家丹增热珠将20吨西藏高原的泥土,穿越边境管制,经过尼泊尔,进入流亡藏民居住地的印度达兰萨拉。10月,他在西藏儿童村小学,用西藏运来的泥土建造了一个平台。在随后的三天之内,许多流亡藏人踏上了他们故乡的泥土——尊者达赖喇嘛为之祈福的土地。2012年6月,中国人权执行主任谭竞嫦与丹增热珠进行了交谈。

谭竞嫦:你说你被达赖喇嘛召见时没时间做准备。除了穿上传统藏袍外,你还要做什么准备呢?

丹增热珠:如果是记者,我知道他们会问些什么。谒见尊者则不同。一个人需要从内心做好准备,需要在那里非常细微地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享受那一刻。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很静寂。这是非常好的个人经验。他伸出手指,开始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跟我开玩笑?然后,他在泥土上用藏文写了“西藏”两个字。我觉得真是太美了。

他给了我一些慈祥的教诲——我们应该与中国人进行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交流,我们应该尽己所能,在艺术或其它领域为西藏问题努力。他说:那就是藏人“不要失去希望”。

谭竞嫦:达赖喇嘛到外面去看了你创作的这件装置艺术作品了吗?

丹增热珠:没有。所以我们就向他呈献一盘泥土。他在上面写了字,我把它带回来,放在装置艺术作品里,人们表达他们的敬意,跪下来用头碰触泥土,他们的头碰触到泥土上的字;人们把它当作祈福。“带西藏回家”预告片截图。照片来源:Tenzin Tsetan Choklay

谭竞嫦:这些泥土在装置艺术展结束时要搬走吗?

丹增热珠:是的,三天后我们邀请大家来取土,不管他们想用来做什么。有的人种花。我回达兰萨拉时很好奇,看看人们用这些土干什么。

谭竞嫦:装置艺术展结束将近8个月了,你能不能大体谈一下人们用取回的泥土做了什么?也许你可以请他们在你的网站上贴出他们的照片。

丹增热珠:这是个好主意!我会试试看。当时我们让大家通过麦克风表达他们的感受。很多人用书面形式写下了他们的感受。我想有几千人这样做了;将近60%是藏文,还有30-40%是英文。他们写得很有趣,比如“我是个三年级学生,我站在这泥土上保证,我会很努力地学习”;或者“我是一个老师,我会尽一切努力去教孩子们。” 所有这些都非常令人鼓舞,很像格言警句。我会把它们扫描后做成一本小册子,我很喜欢这个主意,张贴他们照片……我有点心不在焉了,一直在想着这个照片的主意!

谭竞嫦:我非常喜欢你的作品。表演性质的作品是短暂的,但这一作品看上去会有持续的生命力。艺术家并不是这一作品的唯一创作者,你让每个人都承担了作品的一部分,对未来做出承诺,使之成了一件活的作品。

丹增热珠:起先,我有了这个想法,写了个计划,以为这是我的主意。后来,我发现我只是一个邮递员。这个项目要比我个人大得多。所以我重写了计划,我把每个地方大写的“我”改成了小写的“我”,我的名字也都小写。这是个大众的项目。我对大家为这项目注入了更多的意义非常感兴趣。“带西藏回家”预告片截图。照片来源:Tenzin Tsetan Choklay

谭竞嫦:令人赞叹的是,藏人对你作品的反应不仅仅是丧失、怀旧和流亡,他们满怀希望:种些东西在这泥土里,随身携带着它,留下一份给没来的人。这正是这一作品的意义仍继续存在的重要部分,虽然实物已经不存在了。

丹增热珠:很多时候,我们对理性期待过多。有时候,我们只是情感的生命。所以,当你面对的东西是有触觉的——尽管是一些小东西,像这个来自西藏的泥土——比给你一个理论强有力得多。西藏人是很理性的。任何话题放在桌面上,就会有五、六个不同意见,并展开辩论。所以,我把展览的平台提高到6英尺,藏人很少有身高超过6英尺的,因此,当他们接近平台的时候,他们只能看到平台而看不到土壤。而当他们看到来自西藏的泥土时,他们的反应非常动情,他们没有足够时间来遮掩他们的表情。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孩子,他们的表现非常积极。我以为他们不会说什么,但他们却说了令人惊讶的事情。他们有的只有八、九岁,有的甚至唱饶舌歌——很单纯很感人很强大。有的甚至吃泥土,把土放在他们脸上、头上——他们很有生气、非常活跃。当时,我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因为很多事情同时在发生。

谭竞嫦:触觉对于触发强烈的反应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曾经去过乌克兰的大饥荒博物馆,那是1932—1933年期间人为造成的饥荒,有数百万人饿死,许多人被强迫迁往沙漠而死亡。当他们进入沙漠的时候,许多人带着家乡的一撮泥土。然后,这些泥土从一个人手中传给另一个人。在博物馆建立时,人们把这些泥土收集到一起,现在堆成一个小土丘状,置于一个有金属柱顶端的玻璃罩里,一束光线投射在上面。“带西藏回家”预告片截图。照片来源:Tenzin Tsetan Choklay

我知道这一作品的灵感之一是要为你父亲还愿,把西藏的一部分带给他。但是,我们现在一直在谈,你的作品是很有触觉感和非常具体的。你是否认为,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比如从语言和文化方面,西藏已经丢失了;但在另一方面,她仍然顽强地活着,而你的作品就是体现一个活着的、活在人们心里、活在藏人精神里的西藏?

丹增热珠:是的,确实是这样。许多在西藏的藏人说,在西藏的藏人和在海外的藏人团结在一起是因为一个外在力量,即中国政府。不过这次——这种团结是历史的团结,就像兄弟姐妹在谈论我们曾经在一起时有多好那样的亲近。许多人是在西藏看到这一装置艺术作品的。

谭竞嫦:有没有来自海内外汉人的反应?

丹增热珠:我看到有一两个艺术家对此很受感动,想请其他朋友来参观这一作品。他们已经了解藏人的感受,但现场目睹藏人被从自己祖国和关系中分离出来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与此同时,在新闻报道中有许多人不喜欢它。有些人在报道中斥责这个“印度人”做这泥土作品——他们以为我是印度人!许多人无法理解它的背景——他们说,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给你们土地。

谭竞嫦:我们曾和一些藏族年轻人谈起如何以更有效的方式与中国年轻人进行接触和交往的重要性,包括海外的汉族人在内。由于官方的宣传,我看到来自海外中国年轻人对你作品最初有一些抗拒,比如他们问,为什么叫“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民”?如果你直接面对中国这些年轻的学生说话,你会说什么?

丹增热珠:我想先把电影放在一边。无论什么时候我遇到我的中国朋友,我就说,不要相信我。我只是告诉你硬币的一面。你有另外一面。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故事。我对我的故事充满信心,但你有自己的智慧,我尊重这一点。所以,尊重你自己的智慧,多做点研究,然后再做结论。

关于这部电影,它是从一个个人故事开始的,然后演变成有关西藏的事情。我总是对自己说,这不是人权问题。对我而言,西藏有时是关于抵抗腐败的权力。我们这个小族群一无所有但拒绝跪拜,我为自己能够成为这个小族群的一员感到非常骄傲。

谭竞嫦:我们还没有谈过你和张宏图2010年12月共同创作刘晓波作品的经过。宏图很欣赏你的作品。“带西藏回家”预告片截图。照片来源:Tenzin Tsetan Choklay

我们很高兴,因为我们希望建立一个合作空间,汉藏合作,相互学习,共同开创,做些事情。

丹增热珠:宏图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人很随和。那是我第一次与一位很出色的汉族艺术家合作。我很荣幸认识他。我总是希望能遇到年轻的中国人——不光年轻人,所有中国人——了解他们的感受和想法,分享我们的故事。

谭竞嫦:是的,我们需要越过中国官方宣传所刻意设置的阻挡人们视听的高墙。你的作品创造了分享情感真实的空间,在那里人们可以了解彼此。

丹增热珠: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故事,不是在讲这个国家或那个国家,这就有了沟通交流的可能。

谭竞嫦:你开始时的期待是什么?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丹增热珠:我有个坏习惯:如果我有一个强烈的创作意念,无论是写作或翻译,或别的东西,我就做不了其它事情了。这个作品的意念来自我父亲,上面刻有我父亲的印记,但它不仅仅是我父亲的。他会说:“我想在我死之前去西藏。”

他没有国籍,所以他死的时候是无国籍的。我想,如果他像许多其他藏人那样有家回不去,也许我可以把西藏带给他们。我确实没有想过人们会怎么反应。我完全沉浸在怎么做好我的作品上。我让那些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人们一起参与进来,因为这种项目需要人们很高的积极性。过于理性会妨碍你的进展。整个项目用了17个多月——从创作意向到落实。我很幸运,有很强烈的动力支持自己完成这一作品。

谭竞嫦:艺术作品通常有自己的生命。这个项目与你其它装置艺术作品有什么不同?

丹增热珠:没什么不一样。我爱我的作品,但不像其他艺术家那样的爱法。通常在完成一个艺术作品后一个星期左右,我要看一看怎么才能做得更好。当时我有点担心——展出前一天的晚上——人们会来吗?人们是不是会想,这小子疯了?数千藏人参与,每个人有各自不同的做法,我有点害怕。到了第三天,展览结束,泥土都没有了,干干净净,……一个新的起点开始了。“带西藏回家”预告片截图。照片来源:Tenzin Tsetan Choklay

谭竞嫦:我们希望网上《中国人权论坛》成为一个行动的论坛,激励人们参与进来——带上他们的“一撮泥土”。你有什么话要对中文读者或其他观众说呢?

丹增热珠: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感谢收看吧!我很高兴也很荣幸。我把这看作是朝着对中国更多理解的方向迈出的第一步,交更多朋友,更多中国朋友。如果有什么事情他们不理解,我会给他们放视频,并说让我们做朋友吧。谢谢对我的访谈。

编辑注:装置艺术作品“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民”已经拍成纪录片,片名是《把西藏带回家》,导演Tenzin Tsetan Choklay。预计于2012年12月完成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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