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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我期待一场盛大的告别——我的校友刘晓波百日祭(图)

2017年12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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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波(网络图片)

这篇文章如此难写,我已经推迟了很久。但推迟并不轻松,每天我都在想,假如能够不写,我就放下了这个负担。但没有写下一点文字,我觉得对不起晓波,有很多的负疚感。

日子寻常,那些焦灼、酷热的等待和炎夏一起退去。你的骨灰沉入大海,汇入冰洋;到哪里去找那个沉坠的陶罐,从而发现你何时开始被肝癌的轨迹?智利导演帕特里克·古兹曼拍过一部纪录片,从海边打捞的一颗珍珠纽扣,寻访出政治迫害失踪者当年被独裁者飞机抛尸入海的秘史;而你的死亡终旅,表面上并无秘密。十几天里医院每日发布一个囚犯的危情通报,这破天荒的临终关怀真诚又诡异。随着你的生死挣扎,我们的记忆、责任和悲情被调度,终于再度窒息于合拢的铁幕里。

我们被迫习惯于苟活,活在耻辱中,活在笑话中,活在被强奸、被通奸或顺奸的过程中。当异见者被隔绝,只有稳控专班或者不穿警服的便衣客服经常与之言笑晏晏,那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见效的时刻。强奸变成顺奸变成同谋共犯,施害和受害共存于无是非原则的礼节宽待中,这种耻辱深深地刻入我们的生命。我说我们也许不确切,但至少不会是我一个人的独特经历。

我怎能无愧地写下你的名字,甚至呼出你的名字?我不配。犹如几个月前境外的友人所斥责:当他被监禁,已经监禁了接近九年,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在哪里?问得好,我们,第一批在零八宪章上签名的好几百人,在哪里?做鸟兽散了吗?

你是我的校友,但我们几乎也是熟悉的陌生人。

一九八五年春天,我到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学位,我的专业是中国现代文学。从外省来到北京,那时的我,循规蹈矩,算个好学生。我的师兄王富仁教授已是导师组成员,我们共同师承李何林先生。那是人们用极左和自由化评断是非的年代,在自由思潮激荡的的校园,常有各种名师讲座。学生们挤满教室,站在座位中间的台阶上,围在教室外的窗旁听富仁兄激情洋溢的鲁迅研究。

那时你已经是中文系的留校教师,你研读的博士专业是文艺学。我们之间少有交集,但你的名声如日中天。那时我一点也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挑战当时的学术权威李泽厚或刘再复,我以为我的专业在现代历史,不想也没有能力介入到当代文坛火热的纷争。

我们只有一次交谈,是在1985年深圳的比较文学会期间。与会的年轻人晚上在咖啡厅跳舞,交流去沙头角买丝袜的信息。我偶然和你同桌就餐,你说你去坐了过山车,好刺激。

这点闲篇儿在你的生活中实在是无足轻重的细微末节,也足以说明我们的交往多么稀少。你在校园里有自己的家,我们这些来自外省的研究生住12楼,我们努力吸取京城的开放空气,骑着自行车在校内外图书馆奔走,到新街口的电影资料馆看外国片,亲耳聆听名师指点,感觉到身处学术中心的优越,享受自由的特权。北京真是一座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

我们先后毕业,我也留在北京任教;不久就是那个沸腾的夏天。某个下午,我去找富仁兄,得知他带着被子去了广场。他或许是想劝学生返校,或许是为对抗大军进城。对此,我的记忆已经模糊。戒严令已下,成千上万的人接连数日上街抗命。我参加了游行,摄像机镜头在我们队伍前面不断闪灯。隔日,我骑着自行车去广场,想找大师兄王富仁,人流汹涌,根本无法靠近纪念碑。那时我不知道你正在走向自己的命运,你就在广场中心。

后来是屠杀、抓捕和大清洗,你成了罪恶黑手。那些日子过去很久,我们在抗辩和妥协的夹缝中幸存下来。我没有看过你在电视上的证言,那些日子,我们内心的愤怒和悲哀被一再压抑。我们等待,嘲笑,觉得这一切的倒退如此不真实:怎么可以这样?现实如此无理,不可信。但没有逃亡、去国的人们,努力在政治清洗中生存下来;不想失去已有的东西:教职、工作,所有赖以生存的条件。

然后在九十年代的某日下午,我在校园宿舍的楼道里和你擦身而过。此时你已经从第一次囚禁中获释,你去我们学校一位同样有广场经历的教师家吃饭。我猛然认出你,就打了声招呼:啊,晓波,你好。仅此而已,我转身回家,生活中未有一丝涟漪。

就是这样,北京上百万人上街,无数的知识分子、无数名家学者教授艺术家、各大中央级机构……在风暴后沉默下来,让生活继续。

那时的我,从未想到我们可以是如此的朋友,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仅有四位校友站出来呼吁:让刘晓波自由!

我们和你有着共同的求学纽带,我们以此表明情谊相依,生死不绝。百年老校,你的校友堪称千千万万;在你弥留之际,却只有我们寥寥四人向所有校友呼吁。我们中我和郭于华都是大学教授,文涛曾是新闻记者,我们全都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为了不给另一位在职教授带来麻烦,这里暂时略去名字)。

在回忆中,我和你开始走近,是在离校、离京多年以后。可能是在2008年,我们都用skype;看到对方在线,我们互通问候。我给你寄了我的纪录片:《太石村》、《中原纪事》等。有一次我们还语音通话了,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说:你怎么能承受那么多痛苦?

这句话真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在你去世以后,我读到你的一些时评、你的狱中诗篇。我觉得,你那样谦卑、坚韧和认真地履行了思想者的道德责任:把一个民族、一场社会变革的艰难痛苦扛起。你完全不像八十年代那个张扬跋扈、桀骜不驯的青年了。

作为拍片的人,何尝真的承担了多少痛苦。我们只是痛苦的旁观者或者拾穗人,激起共鸣的是媒介的力量。这种媒介传达出被访人的喜怒哀乐,我们僭取了属于他们的荣誉。

把你我距离拉近的不仅是互联网,更重要的是社会运动的兴起和观念变革。以前的我,从未觉得政治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犹如王小波在回忆中说过,我们的家训是不学文科。

不学文科,意思是远离政治。我们的父辈在五十年代之后的政治运动中屡受打击,他们希望传承的教训就是逃避。我们的政治权利从童年家教中就被抹除了。记得童年时小学里也要发展民兵,要解放台湾。老师们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参加民兵,练习射击。我对作为小学副校长的父亲说,我也想打枪;父亲怒喝一声:关你屁事!

父亲希望我们儿女接受阶级歧视,远离政治异议。远离的做法就是紧跟党走,但这不免成为一个悖论,因为党和发动政治斗争密不可分。经过文革、平反冤假错案,我们长大成人,学会了怀疑和与政治保持距离。好不容易回到个人立场,我从没意识到在独立学术的外衣下也隐藏着自动放弃政治责任。要到多年以后,我才会去反思,这种政治冷漠症同时也是权利意识残疾,有违作为知识分子的道义良知。父辈的教训——与政治保持距离,固然可能幸存于难;但让渡公民与政治权利无法让我们摆脱政治难民的命运。

我在你的有关回忆和诗篇中,看到我们父辈共同的背影。也许你的家庭要更幸运一些(或亦更不幸)?你那样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政治运动,必有一颗赤子之心。好吧,这个可以被黑成“野心”,你自己也对此多有苛责;可是,有心会比在大悲剧中不动声色更坏吗?在政治高危的现实中投入社会运动,得有多少对公义和公众的信赖,这可不正是理想主义吗?

而那时的我,还记得文革中的集体狂热,对政治和社会行动多少有点出自个人主义的抵触。这可能还受到我正在热读的昆德拉小说的影响,我没有努力进入广场政治。但是,如果机缘凑巧,谁又能保证一定不会被裹挟卷入呢?现在想来,更有效的阻力其实是来自恐惧。我身边好多成年人,在表达了正义感后,顺势而退,不会走到更激进的一步。我们内心深处有一个强大的纠结:我们不相信军队会杀人/我们相信军队一定会杀人。不相信,是合于意识形态教育的表述;相信,则是经验的回声。我们无法依赖理性,又无法回避经验;二者之间,我去了广场,想找到我们的学生,我想劝阻他们:赶快回校,别再坚持。

如果事情发生在今天?我会怎么做?像你一样,站在广场学生中间,和军队交涉,把几千学生带出广场?像后来被抓被打的北京义民,堵军车,抢救伤员?像千里迢迢直奔金水河下的义士,以二十年牢狱的代价张贴:五千年专制到此告一段落,个人崇拜从今可以休矣?或者,像天安门母亲运动中的亲人们抚灵长哭,哀痛至死?

应该是回到源头,让这一切都不必发生:没有专制和个人崇拜,转向民主和开放社会,让为人父母者再也不必传授不学文科、不问政治的家训,让孩子们摆脱政治冷漠的残疾,而天然地享有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

我1994年离开北京,此前我们曾在楼道上擦肩而过。2008年秋,也许是9月间,我们终于见面交谈。在北京海淀一个普通的餐馆,你还约了张祖桦、余杰,印象中还有莫少平律师。这是我们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堪称交谈的见面,谁能想到,这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我们已经在skype 上传阅过零八宪章,我看到宪章草稿,记得还对有关措辞提过修改建议。那几年已经有很多有关政治权利的签名,我们更早的政治参与,则始于2003年为孙志刚遇害案的呼吁。政府决定废除收容遣送制度,激励了我们想象公民运动的乐观前景。

那些年,我在南方教学,拍片;你在北方写作,探讨社会转型。你以你犀利的文风,进入有关中国政改、人权和宪政民主路径的讨论。你对体制内的异见知识分子抱有很多希望,你一点也没有抱怨命运不公:你被监禁数年,失去一切保障;而你的同学、校友平步升入体制内的优异阶层,顶有学科带头人、教授博导等耀眼桂冠。当然,你所遭遇的黑暗和敌意,最终是会降临到这些人身上的;但在那几年,共同的理想让我们同道而行。

2008年12月国际人权日,零八宪章公开了。我和其他三百多人一起签署了这份文书,但它成为你十一年牢狱之灾的原因,却是我不曾料及。你失去自由。这件事变成一桩政治要案,众多联署人遭遇调查讯问;但没有人比你失去得更多。在一份公开声明中,有165位宪章签署人联名表示:我们愿与刘晓波共同承担责任;我也参与了签名。再过一年,你被判刑十一年。次年,你获诺贝尔和平奖。你在辽宁锦州服刑,再没有消息传出。

2009年4月1日或者是2日,我和崔卫平等友人一起和刘霞见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妻,在场的还有莫少平和刘荻等(以及在旁监视的便衣)。卫平和莫律师带给刘霞有关在捷克出席获奖仪式的消息,当年三月布拉格举行的“四海一家”国际影展上,捷克前总统哈维尔亲自颁奖,奖给刘晓波以及全体零八宪章签署群体。刘霞那天腿有小恙,她说是头一日和廖亦武喝酒,被他熊抱起来旋转不慎扭伤。回程中,我和卫平、刘荻一路,便衣一直跟着我们在地铁转线。

我曾和刘霞说,晓波服刑期间,我每年来采访你一次好吗?刘霞莞尔一笑说:好。她的语音温婉,眼神坚定直率。可是,自2010年后,我再也没能见她一面。直到两年后一个冬日,我看到徐友渔、胡佳冲破重围去探访的录像。刘霞满面惊恐,判若两人。

这是你和你的爱侣,为我们所有人承担的牺牲。

朋友曾相互允诺,每年陪着刘霞去大连;我们曾言之凿凿,共同承担责任。结果呢?不说我们,就说我自己吧,就像在地震中看见巨大建筑物下被压倒的难童,徒劳哀痛,掀不动那重负,无法分担你为我们担负的漫长刑期。

何况你不是停止呼吸的难童,你有那么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感受力。你已经被囚禁到第九年,就在你病危的最后几天,你的文笔依然能够自由舒展。看到你为刘霞作品所写的序言手稿,犹如看到一座冰雕,晶莹、精粹。即使是在监控探头的严密注视下,你的爱恋落笔之处,力透纸背,如歌如泣。囚禁这样的心灵,这是多么残忍的犯罪;而这还不是在中世纪!

在被刻意放出的生活视频里,我看到你身着囚服,你在跑步,动作机械;你在扫雪,你接受体检。我惟独没有看到你在收取书籍、你在阅读和写作的画面。如果可以送书给你,狱中的时光会好过很多吧。到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你这九年怎样熬过漫漫长夜,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如果有的话,你的笔记是否交还到刘霞手里。

和你相比,从你最后一次失去自由的那一天到去世,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们作为自由人过的每一天怎能不算是幸福呢?不是说没有打压和挫败,没有人继续失去自由,被监禁,被噤声。而是说,把外面的生活比作无形的监狱,多少是夸大其词的。三千多个日夜里,我们有了微信、whatsup、人人美剧……我们多少还可以阅读、创作,与朋友圈分享;可以探亲旅行,健身淘宝,美衣美食……好多时候,我们哪里能分担狱中人的疾苦?我们在无奈中选择无视,少了一个那就是少了。诺贝尔和平奖当夜的欢呼真真是昙花一现,在此地。

我的校友,我无法呼出你的名字,为自己在你的处境上的无所作为和无能为力。而你在里面,又是如何想象外面的世界呢?你一定知道你拥有巨大的道义支持,但那辉煌的奖项并没能为你缩短一天刑期。而我们作为联署人,之所以还能享有自由;这全是因为你的担当而成。想到你,我就想到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襲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你曾在给友人廖亦武的信中说:这么多年的大悲剧,我们仍然没有一个道义巨人,类似哈维尔。为了所有人都有自私的权利,必须有一个道义巨人无私地牺牲。为了争取到一个"消极自由"(不受权力的任意强制),必须有一种积极抗争的意志。历史没有必然,一个殉难者的出现就会彻底改变一个民族的灵魂,提升人的精神品质。

在我心目中,你成就了这个民族所缺乏的道义巨人的形象。在你之前,有林昭、黄立众、遇罗克等,与你同时,有唐荆陵、陈云飞、刘贤斌等……但我们的灵魂因此改变了吗?这是我们如今必须对自己提出的拷问。

我们,我和你的朋友们会记住2017年这个焦灼的七月。我到后来才明白,那颗子弹早已瞄准了你的心脏,它只是被精准地控制了速度。子弹在它的轨道上缓慢地划出它的弧线,从6月26日消息传出到7月13日你生命的终点,弹头在空中飞行了十八天。

而在这十八个日日夜夜,我们像吃错了药一样回到了二十九年前的那种理性和感情的分裂:老虎必吃人/老虎不吃人。我写了那篇公开信:站出来呐喊,让刘晓波自由!我们幻想神话出现,我想变成巫婆,拥有最神奇的飞行扫帚去穿越。你和你的爱侣你的亲人,你们飞行到自由的彼岸,在盛大的欢迎仪式上,你看到你的荣光你释然你留下给世界的遗愿。

我因此一次又一次画出天堂鸟的模样,桔黄色和蓝白条的花叶是你们在病房里相偎相依的颜色。天堂鸟展翅欲飞,刻不容缓。如今这些画只是送给了广东海祭的参与者,纪念他们以被监禁的代价换来的表达瞬间。

那些天你在病榻上被围困,确有你的朋友千里而至,践行曾经的诺言。从得知消息,到你的骨灰离开沈阳驰向大连,每天都有人在找你。在病区禁地、在医院门口有献给你的花束……你的骨灰被撒入大海后,你的朋友竟有人沿海葬船行驶方向游出一个多小时,到你骨灰陶罐沉落处祭奠。

我记得,在得知你取保就医却无法探视的消息时,被限制自由的前大律师浦志强发过一条消息,他想对你说:朋友们都在。以上提及的各种努力,是在证明着:晓波,你的朋友们还不能说都做鸟兽散了,他们在离你病房最近骨灰最近的地方和你心心相印。就算睽隔千里,在那些天里你的重要超过我们所有的至亲。何况,还有更多的年轻人,从未见过亦再无机会亲见你的飞扬神采,却在用隐语转发你的消息你的诗文,为你在朋友圈点燃蜡烛。

转眼就是百日了,在这一百天里,你的形象比以往所有时日都更突显。尽管你的名字还有刘霞,就仿佛被殉葬了一样没有声音;但我们知道你的精神在,她也在。我们这些因你受益的人,还将继续讨论你的选择你的理想,我们在思考如何把自己的道义责任担当起来。

我期待一场盛大的告别,它配得上你的牺牲和你带给这个民族的荣耀。我期待可以在阳光下拥抱刘霞,亲口对她说致敬和感谢。我期待这场告别不仅是对你,同时是对你身后无数亡灵、对被共产极权夺去生命的几千万同胞,对所有那些生者来不及告别无法告别死无葬身之地者,我期待有如山如海的白玫瑰弥补他们应得的哀思和忆念。

晓波,魂兮归来!

2017年10月晓波百日祭

——转自民主中国(2017-12-07)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224期,2017年12月8日—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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