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廖亦武:我的祖国是一粒苹果籽——为雨伞革命三周年而作(图)

2017年10月10日

三年前的11月17日晚8点,我应好友赫塔・米勒的邀请,去参加她的新书发布会。这是自2009年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首次推出的长篇作品,书名叫《我的祖国是一粒苹果籽》,最初动机是一个访谈,随后逐步拓展,成为一部对话似的回忆录。赫塔的童年是孤独的,隔绝的,逃避的,她经常喃喃自语,而青草、花朵和浮云也和她一样喃喃自语着——这就是她最早的祖国,像苹果籽一般,小而微不足道——之后,她沿着这条路径向前走,罗马尼亚共产党独裁无孔不入,随时都试图摧毁她的小而微不足道的苹果籽祖国,她本能地抗拒,因为除了这内心的精神之国,她一无所有。

https://www.hkcnews.com/news_%E6%96%B0%E8%81%9E/hk-discuss/2017/10/%E8%B5%AB%E5%A1%94.%E7%B1%B3%E5%8B%92-%E5%BE%B7%E5%9C%8B-%E5%BB%96%E4%BA%A6%E6%AD%A6-20171003164459_13a0_large.jpg
2012年10月14日,德国书业和平奖得主廖亦武在圣保罗教堂发表《这个帝国必须分裂》,之后,与赫塔・米勒相拥而泣。相片由笔者提供

古老的柏林剧场,1000多名听众静静环绕四周。赫塔・米勒和对谈者在台上一问一答。我坐在前排,因听不懂德语,只能感受一点点气氛。走神了,我脑子里转着香港,那万里之外的炎热的弹丸之地正爆发占领中环的雨伞革命。转眼快两个月,每天依旧有数万市民从四面八方向香港心脏地带聚集,与警方对峙,冲突,要求「真普选」。一国两制50年不变,是中共政权对全世界的承诺,可不到20年,就屡屡尝试改变甚至推翻。在世界版图中,香港也小而微不足道,如赫塔・米勒的新书,《我的祖国是一粒苹果籽》。一个土生土长的苹果籽内的香港人,与庞大的中华帝国有什么关联?在毛泽东时代,香港是敌占区,四川有一位作家叫茜子,1960年代初,无边无际的大饥荒,他饿急了,就企图游泳偷渡去香港吃一顿饱饭。他在深圳附近下水才几分钟,就被边防军一梭子弹给扫射回来,结果以叛国投敌罪,坐牢20年。我在邓时代访问他时,依旧心有余悸。

香港做了英国99年的海外附属国,越南和朝鲜做过更长时间的中国附属国,为什么越南和朝鲜是另一个国家,香港却不是?因为它太小太近?可是在邓时代末期,也就是1989的六四屠杀发生前,中国人对它很陌生,那是英国总督治下的另一世界,大伙儿对它的亲近感,远不如华人组成的新加坡,终身独裁的老混蛋李光耀是著名亲共分子。

中国和香港,两个在百年历史中互相隔绝的区域的首次碰撞,是1989年6月4日天安门屠杀前后,香港人声援中国民运盛况空前,几百万市民游行示威,上百名歌星和影星举行几天几夜的马拉松接力演唱,梅艳芳等大腕开始在中国家喻户晓。还有大量记者赴北京现场采访并直播。六四血案之后,成百上千被政府通缉的民运人士,也是通过香港人的营救,流亡到西方各国。1997年主权移交,民主制度尚存,所以香港至今还有在维多利亚公园纪念六四的集会自由,而在中国,不忘六四意味着犯罪,公开说出就得坐牢,政治犯家属还被严密监控,最显著的例证是刘晓波和刘霞。

https://www.hkcnews.com/news_%E6%96%B0%E8%81%9E/hk-discuss/2017/06/%E5%85%AD%E5%9B%9B%E4%BA%8B%E4%BB%B6-%E5%85%AD%E5%9B%9B%E7%87%AD%E5%85%89%E6%99%9A%E6%9C%83-%E5%85%AD%E5%9B%9B28%E5%91%A8%E5%B9%B4-20170605171042_c612_large.png
维园六四烛光晚会。众新闻资料照片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两个小时一晃而过,赫塔・米勒离开舞台,我迎上去拥抱,她劈头问你听懂了吗?我一脸茫然。接着,她签名售书,大约有两三百读者排起长龙,可见这位小个子反共作家在德国首屈一指的号召力。

我买了书,退到旮旯耐心等候。大约10点钟,我和翻译跟赫塔和哈瑞夫妇,还有来自罗马尼亚的女记者葛瑞娜,由柏林文学节主席乌里・施莱博叫车带路,一块去康德大街上有50年历史的巴黎酒吧。我们围坐喝酒聊天,赫塔又问你听懂了吗?

我说我听懂了书名,想起香港——也是一粒被英国和西方世界抛弃的苹果籽。但是在这粒苹果籽内,人们在聚集、抱团、反抗,在争取「真普选」。他们的一位运动领袖,叫黄之锋,英中移交主权的前一年1996年生的,今年17岁。

https://www.hkcnews.com/news_%E6%96%B0%E8%81%9E/hk-discuss/2017/08/%E9%BB%83%E4%B9%8B%E9%8B%92-%E6%99%82%E4%BB%A3%E9%9B%9C%E8%AA%8C-News-20170822163339_5699_large.jpg
黄之锋登上《时代杂志》封面。网络照片

赫塔大为惊叹,连声追问这孩子怎么样?我说特别早熟,表达能力超棒。乌里说我看见你在《图片报》上的声援,你希望西方国家首脑公开表态。你会失望的。英国、法国、德国和美国都是中国的生意伙伴。

我说你呢?

他说我,还有赫塔,当然是共产党的敌人,哪怕他们很有钱,还是他们的敌人。

我说柏林文学节可以邀请黄之锋作为最小的嘉宾。据说他的英文演讲非常有感染力。

乌里说好啊,如果基金会同意,也许可策划一个香港雨伞运动的主题。

赫塔说那还得等好长时间。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

我说对啊,1989年中国民运,西方各国首脑都表态支持,血案发生后,经济制裁进行了两到三年,而现在香港占中这么久,也没一个首脑吱一声。

心情沉重,我们喝了一会儿闷酒。户外下起雨来。柏林的深秋寒气袭人。我摇摇晃晃站起,去墙角拿来一把伞,啪嗒撑开,居然大如穹顶。于是我和赫塔、乌里、参加过罗马尼亚脸书革命的记者葛瑞娜一块聚到伞下,伸出中指,用汉语、德语、罗马尼亚语,交替对北京的独裁者喊「滚蛋」。

赫塔和乌里都说,仿佛回到25年前,柏林墙倒塌的那晚,大伙儿也伸出中指,对东德共产党有节奏地喊「滚蛋滚蛋」。

哈瑞先后替我们拍了许多张。我回到家选了其中之一,发到脸书和推特上,葛瑞娜和乌里不仅干了和我同样的事,而且找媒体发表了,所以这张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等四人比中指的照片不胫而走,在东西方转载了数千次。可是西方各国首脑中,依旧只有德国总统高克高调声援香港,在接见中国总理李克强前夕,高克将雨伞革命与推倒柏林墙前夜的莱比锡民众示威相提并论。

https://www.hkcnews.com/news_%E6%96%B0%E8%81%9E/hk-discuss/2017/10/%E5%BE%B7%E5%9C%8B-%E8%B5%AB%E5%A1%94.%E7%B1%B3%E5%8B%92-%E5%BB%96%E4%BA%A6%E6%AD%A6-20171003164433_68e7_large.jpg
2014年11月7日,赫塔・米勒新书发布会后,一行人在著名的巴黎酒吧,拍下了这张声援香港雨伞革命的著名照片,由廖亦武脸书发表后,被东西方媒体转载了上千次。左起为乌里、廖亦武、赫塔和葛瑞娜。照片由笔者提供

三年又过去了。这张中指照还挂在我、赫塔和乌里的家中,可人类前景如此黯淡,美国资深政客班农甚至说,眼下与希特勒崛起的1930年相仿佛。中国和朝鲜,两个唇齿相依的独裁帝国都拥有了核武器。6到7月,中国政府用电视直播方式,当着全人类谋杀了《零八宪章》起草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并一如既往软禁刘霞;接着,外交部发言人陆慷称「《中英联合声明》作为一个历史文件,不具有任何现实意义,对中国中央政府对香港特区的管理也不具备任何约束力。英方对回归后的香港没有主权,没有治权,也没有监督权。」

再接着,被共产党渗透、控制的香港司法当局,不顾民意反对,起诉了十几位雨伞革命领袖,史称双学三子的黄之锋、周永康、罗冠聪锒铛入狱,成为香港近代历史以来,第一批政治犯。《纽约时报》发表专栏文章,呼吁挪威授予他们诺贝尔和平奖,1989学运领袖王丹起而响应,并致信与我。可当今世界,谁能谴责并制约危机四伏却不断崛起的怪兽中国?美国还是欧洲?小如苹果籽的香港和它的第一批政治犯真那么重要?

是的,很重要,如果他们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将是挪威的无上荣耀。如果耶稣复活是真的,我也真的看见了殉道者刘晓波的灵魂在这三个年轻人身上复活。

他们是我们的未来:如果这个价值沦落的混乱世界有未来的话。

2017年10月3日于柏林

(作者惠寄)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219期,2017年9月29日—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