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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特朗普时代的中美关系——贸易战比人权问题、台湾问题更加致命

2017年01月23日

特朗普时代来了

唐纳德·特朗普即将就任美国总统。这位新总统的行事风格、言谈举止、风度气质与他的几位前任奥巴马总统、小布什总统、克林顿总统大不相同,不仅如此,在政治履历与政治立场方面,他与1789年乔治·华盛顿担任第一任美国总统以来的所有美国总统都有着甚为明显的差异,让人很难把他与他的44位先辈归入同一个类别。所以,全世界的政治观察家几乎一致认为,2017年1月20日尽管与8年前、16年前在形式上一如旧惯,但其真实的结果,或将超出一般意义上政党轮替与新旧交替的传统含义。

某种程度上,特朗普总统的横空出世不啻于一场政治革命。这是美国的奇迹,只有在美国这样稳定、扎实、成熟的宪政民主国家,才有可能仅仅依照常规换届程序而选举产生一位“政治面貌”如此另类的总统。在任何一个专制国家或宪政不牢靠、民主不巩固的国家,除非经过一场伤筋动骨、甚至你死我活的政坛大搏杀——比如一场流血的政变或暴力革命——是不大可能出现这种“颠覆性”的换届结果的。

鉴于特朗普以一介商人、亿万富豪、真人秀娱乐节目明星、政治生平几乎“从零开始”的政治素人身份入主白宫,更鉴于其在国内反建制、反政治正确、反现行政策,在国际上反全球化、反多边自由贸易体系、反现行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颇显激进化与极端化的政治立场,人们都会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一个美国的新时代,国际关系的新时代,将从1月20日诞生。这个新时代诚然不是承前启后的后奥巴马时代,恐怕也不再是尘埃落定的后冷战时代,而是一个具有尖锐的政策割裂性、明显的历史间断性、甚或面目全非的特朗普时代。

关于这个正在徐徐拉开序幕的特朗普时代,我们都还很懵懂,都还不知道这是一个好时代,还是一个坏时代。

习近平的期待与失望

美国出了个特朗普,其他国家大都既紧张、困惑,也或多或少有所期待。因为特朗普言行的不可预测性,绝大多数国家的领导人恐怕都是紧张多于期待。期待多于紧张的,则是英国独立党领袖法拉奇、法国国民阵线领袖玛琳·勒庞、荷兰自由党领袖维尔德斯、奥地利自由党领袖诺贝特•霍弗尔、意大利五星运动、德国另类选择党、匈牙利Jobbik运动等欧洲极右翼势力,与特朗普惺惺相惜的俄罗斯总统普京,对奥巴马政府已经烦透了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以及意外受到特朗普称赞“能干、了不起”的北朝鲜独裁者金正恩。

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反应则颇为复杂与暧昧。最初,习近平和普京一样,对特朗普的当选显然是喜多于忧:一则习十分讨厌“亚太再平衡”战略的设计者希拉莉——2012年9月习临上台时曾经“玩失踪”多日,就是为了回避两国早已敲定的日程与访华的希拉莉见面;二则习与中国广大的民粹民族主义者、国家主义者一样,某种程度上将特朗普视为广义上的同道,他大概以为特朗普的反政治正确近似于反普世价值,也误读了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孤立主义,以为相当于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不干预主义”。后来回过神来,发现美国的民粹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天然与中国的民粹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互不相容甚至互为仇敌,而特朗普基于美国优先的孤立主义,亦远比希拉莉基于国际公共秩序的亚太再平衡对华更强硬,习近平的沮丧与失望比押错了宝的安倍和蔡英文更甚。关于特朗普时代的对华政策,习近平的判断力显然是出了问题。

特朗普的战术:抓住敏感点,直取要害处

中国和墨西哥是特朗普在竞选期间提到次数最多、批评炮火最猛烈的两个国家。在特朗普看来,中国人和墨西哥人的共同之处是都在抢美国人的饭碗、占美国人的便宜,不同之处是中国通过不公平的贸易条件盗窃美国公司的知识产权,通过巨额贸易赤字巧取美国人的财富,墨西哥则通过源源不断的低素质非法移民摊薄美国公民的社会福利、豪夺美国蓝领工人的工作机会。特朗普对这两个国家的解决之道也如出一辙,那就是高筑墙:对中国,筑起一道以苛刻条款和高关税所构成的贸易之墙;对墨西哥,筑起一道足以阻隔非法移民的物理之墙。

竞选期间特朗普没有一个字提到中国的人权问题,也没有提到台湾问题、南海问题,偶尔提到朝核问题,但他的批评矛头一直不变,始终指向中美贸易。按照中国政府的习惯思维,中美之间的问题,按性质的严重程度可以如下排序:第一讨厌的是人权问题,因为它涉及中国的“政治安全、制度安全”——中国政府大概是这么理解的:真要按国际通行的标准在中国国内对异议人士、维权人士、普通公民落实人权,共产党政权就再也干不下去了;其次是台湾问题,因为它涉及中国民族主义、国家主义语境之下的中心议题——领土与主权——因而被定义为“中美关系最敏感、最复杂的问题”;再次是南海问题——据戴秉国向希拉莉当面作出的阐释,南海也属于中国的“核心利益”,但事实上,在习近平上台之前,南海问题不仅是可以谈判的,也是可以妥协的;第四是朝核问题,这个问题对中美关系的价值只是一张牌,既可以是一张加剧中美互斗的牌,也可以是一张展示中美合作的牌。而在中国政府看来,贸易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夸张一点说,凡是拿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中国民粹民族主义者把特朗普上台当成了中国“崛起”的最好机会:如果用贸易利益可以买通特朗普领导的美国退出南海、抛弃台湾、从此绝口不提人权,中国岂不成了特朗普时代国际关系的“最大赢家”?

的确,在中美关系的所有问题中,特朗普的重要性排序恰好与习近平的相反:美中关系压倒一切的问题是贸易赤字问题、美国制造业从中国回归问题、美国蓝领白人从中国农民工手上夺回工作机会问题。从特朗普与蔡英文通话并公开宣布将以“一中政策”作为中美贸易谈判的筹码,从特朗普任命三位对华贸易强硬派人物主管美国贸易——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为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席,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为商务部长,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E Lighthizer)为美国贸易代表——人们不难发现,习近平与特朗普对于中美关系的基本看法完全是拧着的。

为了以最有利的条件解决美中贸易失衡问题,特朗普欲采取的战术是:不再以中国政府的敏感点为美国对华政策的敏感点,而是抓住中国政府的敏感点,直取美国利益的要害处。这确实是聪明的一招。

习近平VS特朗普

特朗普这位商人总统多次说过,他讨厌从G7到G20、从APEC到WTO、从欧盟到联合国的所有现行多边国际合作机构和国际经贸体制,他承诺入主白宫之后一天也不耽误,立刻就会宣布退出TPP,废除或重新谈判NAFTA,将中国定为“汇率操纵国”并向中国进口产品征收重税。他誓言要把现行中美贸易关系以至国际贸易秩序全盘推翻,然后以一对一谈判的方式重新与美国所有的贸易伙伴敲定对美国有利的公平贸易条款。竞选期间人们以为这些话只是选举语言,但现在看来,并不是特朗普的政策不可预期,而是人们把他心直口快、真情流露的政策宣示当成了骗取选票的虚假承诺。

在特朗普就职之前的最后几天,习近平赶往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为风雨飘摇的全球化运动和贸易自由主义输入“正能量”。习没有一句话提到特朗普,但实际上他在达沃斯年会的主旨演讲每一个字都针对特朗普。直到特朗普即将就任、中美贸易战即将打响之际,习近平似乎才真正醒过神来:特朗普真的要与中国打一场不惜“两败俱伤”的贸易战,基辛格秘密访华四十多年以来前所未有的中美关系困局已经到来;也是到了这个时刻,习近平似乎才真正领悟到:当代中美关系的命门不在台湾,更不在南海,而在经贸。台湾问题不妨继续搁置,南海问题更不值得大动干戈,但一旦中国经济出了大事,中美两国的经贸关系不再对两国企业和人民形成相互吸引,中美关系将失去动力。而与此同时,自邓小平时代以来一直靠“GDP合法性”来支撑的中共专制统治,靠大额订单、大笔经援等“大撒币”手段所获取的国际形象、大国地位,也全都会泡汤。认为中国不怕贸易战的想法是大错而特错。当今中国经济持续低迷、“L型”远未见底,资金加速外流、外汇储备锐减,房价泡沫膨胀、股市濒临崩盘,一场伤筋动骨的中美贸易战,中国注定承受不起。

去年六中全会上习近平自封中共“核心”。邓小平曾经向江泽民传授做“核心”的秘诀:对内抓住军队,对外稳住中美关系。如果习近平不能够稳住特朗普时代的中美关系,十九大之后“核心”体制将如何运转下去?

2017/1/19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第201期,2017年1月20日—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