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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公民运动网:八九“六四”幸存者陈云飞讲述30年抗争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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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6月24日

1989年的时候,我正在北京农业大学念大三。期间最大的收获就是参加了89“六四”,了解到了中国的很多现实情况,以及我们年青人应该做些什么。

我是5月13号第一批开始绝食的。当天中午我们在北大吃完午饭,下午进天安门广场,是第一批进广场的。绝食到18号,我因为晕倒进了医院,24号出院,但因身体很虚弱,就留在了学校。到了6月3号晚上(6.4凌晨)有人打电话说颐和园出现了装甲部队,在往广场行进,需要声援,我就去到颐和园北宫门挡住军队,当时现场方圆十公里的(路)灯都被关掉了,戒严部队就对我们进行暴力殴打。我头部负伤,缝了七针。受伤后没有了意识,后来湖北的Fan tanze同学告诉我,当时是他把我送到医院救治。这就是“六四”事件时的大概经历。


出狱后的陈云飞(左)与谭作人

1990年我参加了工作,当时我就同贪官污吏斗争,也搞倒了几个官员,但后来的官员更恶劣。2009年我就辞职自己做企业,主要是养殖和种植业,持续到2005年赵紫阳逝世,也就是那一年,我才又公开活动。

因为以前消息闭塞,没有互联网,只有暗地收听自由亚洲电台。到了2005年,我接触到了读书会,得以通过读书会与朋友们沟通交流。

2005年赵紫阳逝世,我又一次走上了广场。1月19号我知道他逝世的消息,20号就到广场举牌,写着“苍天你怎记不得紫阳的好”。那一次国保把我抓了,也是我第一次与国保接触,后来把我软禁了几天,阻止我到北京纪念赵紫阳。

2005年清明我到赵紫阳家了解到“天安门母亲”,感受到她们的坚强,有的健康状况很差,但她们仍然在坚持寻求真相,了解更多死难者的情况,她们非常坚强。

2006、2007年我又几次到赵紫阳家,和她们见过面,在2007年我才登了那个广告。当时这些“天安门母亲”劝阻我,告诉我不值得(冒风险),我告诉她们,我必须要做,以此来向你们致敬,这就有了(向坚强的64遇难者母亲致敬)那个广告。

这样,我就与“国保”进一步建立了“关系”,被“喝茶”就成了常事。

2008年中石化事件,我参与了和平散步(游行),当局进行打压,那一次我遭到行政拘留,那时只是觉得国保有点不讲道理,让人反感,我选择了忍受,他们叫我“喝茶”我也都配合。

到了2009年,我们看到更多的人被抓进去(监狱),黄琦、黄晓敏。特别是谭作人先生相当温和,还是获奖的“成都市良好市民”、“先进”人士。但是这样的人都被坐牢,我感到非常气愤,觉得我平时都配合当局“喝茶”,他们却不讲良心。所以,后来我就不配合他们“喝茶”了。有一次我被他们带到一家饭店,他们点了菜,我不吃,告诉他们,我拒绝配合他们“喝茶”。提出要求回家,他们就说不送我回去,我就拨打110报警,说明国保把我绑架到这里,又不送我回去。接警的人告诉我不用着急,警方马上就到。警察到了之后,国保就逃走了。后来我就投诉他们(国保)。并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周永康,我这陪聊费该不该收?》,这样,我和国保之间的关系就紧张了起来,我也拒绝再配合他们。

后来,他们对我的打压进一步升级,包括“六四”、各种“敏感”日子,就对我实行关黑监狱、各种恐吓、殴打等等。大概是2010年,我被带到一处类似黑监狱(关禁闭)的地方,遭到警察威胁和殴打。

你最近一次被捕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2015年3月25日,因为我去给“六四”遇难者:人民大学遇难学生吴国锋和肖杰扫墓。我们去了二、三十人。当时来了一百多个特警,国保(便衣)先对我们拍摄,我们还以为是游客。

还有一位成都的唐德英,他的儿子在“六四”时是中学生,是在成都被打死的,我们也一直想为他扫墓,但是尸骨至今都没找到,也没有墓。我们每次扫墓都把他母亲带着一起,通过这种活动表达对他的纪念,也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孩子的思念。

被捕后你遭遇了什么?

在看守所的时候,经历了三次酷刑,戴“鸡啄米”(一种酷刑), 因为我不愿屈服警察的侮辱。他们强迫我叫“领导好、所长好”,我告诉他们即使是习近平出场都是他先打招呼“同志们好”,其他人才回应“首长好”,所以我拒绝警察的要求,就招致酷刑报复。

在看守所我看到牢头狱霸对在押人员的殴打和侮辱,比如捅肛门、打水沟子(暴力殴打),有的人直接被打得昏死过去。还有强迫喝精液、吃蚊香灰等等,残酷程度无法言表。

后来我被转到邛崃监狱,如果完不成任务,就会被“标站”和殴打,还有被暴晒,导致我就因此得了中耳炎;身上皮肤被晒脱皮、起泡,头部肿包等。

再后来被转到眉州监狱。那里的暴行更加升级,完全可以说是“集中营”。我刚转去就被暴力殴打,身上多处被打淤青。我说那里是集中营、活体实验场。

最后我被转到雅安监狱,那里实行的是牲口式管理,如同地狱般的生活。期间我遭受了残酷的人权迫害、酷刑、暴力殴打,我曾被三个警察一起暴力殴打,他们还安排两个牢头狱霸在旁边,一旦我反抗,他们就一起打我。

我被穿戴“约束衣”113天,他们24小时折磨我。前面的73天,每天折磨我15个小时以上。除了吃饭的几分钟时间,没有任何休息和锻炼的空隙。

你最痛苦的感受是什么?

一个是肉体上的:在监狱里面遭受酷刑;另一个是精神上的:看到在押人员的人权状况非常糟糕,而我无力改变,内心非常痛苦。

在你被失去自由,无法与外界联系的时候你最担心什么?

这个时候我最担心家人、朋友过度担心我。我在监狱里面,我能够处理和应对,因为我相信执行者的良知不会到达绝顶的程度,另外我也相信在外界的关注下,他们也不敢随意夺取我的性命。

这个时候你希望别人为你做什么?

希望大家都抱着快乐的心态,量力而行,不希望朋友们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做自己乐意做的,避免风险,力所能及去做。不一定是所谓的高大上的。

“驯兽”是一种行业,是一种新兴行业。驯兽太猛了,它感到生气了,比如老虎跟你耍横了,你就要退一下。我坐牢就当是在休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被他们杀害,我也觉得比起“六四”的死难者而言,我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该做的做了,该说的也说了。

你是怎样开始帮助访民维权的?

在李春城掌权时代,我看到很多遭受强征、强拆的访民,我和黄琦一起关注他们。我们认为访民就是一颗颗钉子,他们争取自己的权益同时也是在争取大家的权益。他们就像一颗颗钉子阻挡独裁者的车轮。他们赤膊上阵,冲在第一线,那我们作为知识分子或者说读书人,更应该站出来,其实访民也同时在为我们争取权益,如果我们这个时候不站出来说话,当我们被打压的时候,也没有人为我们说话了。所以,我就持续和访民接触,把他们的遭遇报道出去。刚开始,我还想通过与国保沟通帮访民解决问题,后来发现根本行不通,我就通过不停地报道,在维权网搞了个“访民动态”,我记得持续了73期。基本上每周一期,有时候两周一期。如果我因被关押耽误了,释放后我也会补上。

你认为导致这些问题的根源是什么?

政府权力没有制约,如同跷跷板一样,一个人玩,这边下来了,另一边就跷得很高。这就说明制度设计有缺陷。老百姓的抗争就是对制度的否定、不满意,我们敦促政府更正和改变。

你怎么看制度与人的关系?

有人说过一句话:好的制度能让恶人变成好人,坏的制度让好人变成坏人,就是这样的关系。

你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我最想实现的愿望就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面。先人有说:“苛政猛于虎”,任何一种苛政都会害人。

你的梦想与现状有什么差距?

差距太大了,你看台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比大陆还困苦,但到了八十年代,蒋经国先生当政后,实行了多党制,就让台湾和大陆形成了天壤之别。(中共)以前的那些承诺,他们从来不兑现,也基本没有兑现。我们的人权状况被他们变着花样玩弄。如果没有政治体制改革,他们就像骑在人民身上。他们所谓的改革,只不过是变换姿势而已,他并不是真正的改变。所以,我们对此很不满意,就通过各种方式要把它关进笼子里面,按照老百姓的想法去做,按照我们主人的方式去做,实现他们所说的“人民当家作主”。

你觉得你的愿望相信能实现吗?

这是必然的,世界潮流浩浩荡荡,民主潮流不可逆转,这是大趋势,而且人类社会必将更文明。重要的是过程,就像民主的果实,过程越长,果实越香美、更甘甜。这个过程需要我们去做。

你打算怎样实现你的愿望呢?

一步一步地走。我做的驯兽职业,以前我把做绿化挣钱作为主业,驯兽是副业。现在我把驯兽当作主业,业余赚钱养家糊口,这样我的精神上满足了,是我乐意做的。我也觉得自身条件以及性格适合搞驯兽。坐牢我也笑着面对,其他人开玩笑说我进出监狱就如“无缝衔接”,平平淡淡就过来了,看来坐监也是我的特长。

有没有觉得你具有的某种好品行被人忽视了?

没有,我觉得别人的好品行比我多,我只是做我乐意做的事。

你有没有经历真诚的善意被误解的时候?

这个当然有,但我认为不应该去争论那些,他人对你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坚持自己的方向。我曾经写了一篇短文叫《陈氏三板斧》,就说过我们坚持方向,冲着独裁专制去,每个人通过各自的方式去做,方式可以不同。

如果能改变过去的某件事情,你希望改变什么?

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多兼顾家人,我以前照顾家人太少了。家人也因为我被打压感到恐惧。我也担心他们被株连受到伤害,所以我和爱人离婚,和她们分离,母亲也单独生活,也是担心她经常见到警方抓捕我感到恐惧,所以我和家人都分开生活。

你最满意自己的哪一点?

没有满意的,只希望朋友们给我指出更多需要改正的地方,还有在维权过程中帮我不断修正方法和思想。

你最想改变自己的哪一点?

有时候容易冲动,有些时候和警方说话产生抵触,还是冲动造成的。但我不会出现辱骂和敌对,以前没有,以后更不可能出现,哪怕是粗暴的语言。更应该以一个基督徒的身份,用基督教义严格要求自己。

永远不要去仇恨。因为施暴者是因为缺少爱、没有爱,只有他有足够的爱,他们才会爱我们。他们缺少爱,是因为没有感受到主对他的爱,他没有爱,那么我们就为他祷告。他们的肉身还是我们的同胞,只是他们的灵魂被撒旦附体了。撒旦附体有轻重、有缓急,我们就不停地为他祷告,希望他们摆脱撒旦,摆脱魔鬼的缠绕。他们其实也很苦恼,为什么会信魔呢?是因为他们得不到升迁、办事不顺利、家庭不如意等等,导致他们缺少爱,所以我们要坚持为他们祷告。

你的表达中有很多基督的语言,你是基督徒吗?

我是没有受洗的基督徒,但我的内心是认可的。自从2005年我认识王怡,接触秋雨之福教会,就喜欢上了基督。我一直没有受洗,是担心我连累他们受打压。我觉得基督教最好的地方是什么呢?一个是爱,一个是宽恕,这是最强大的力量。我把很多访民带到教会,他们遭受很多冤屈,内心很多愤怒和仇恨,就是想让他们消除仇恨和暴力的想法,只有充满爱的力量才能让人走得更远,走得更坚韧。

有什么事情你一直在努力,但却毫无效果?

我们一直在推动中国的民主化,一直在唤醒民众,包括官员,希望他们回到自己的仆人位子上去,一直在努力把公权力关进笼子里,但我们看到,进度很缓慢,太缓慢了。当然我们也不抱怨,果实有果实的成熟过程,我们尽力去做吧,虽然慢,还是有效果。

你最看重人的哪一点?

真诚。不断地做事,对独裁专制说“不”,力所能及地做。我经常讲,只要为中国的民主进程,哪怕是做小小的贡献,也会受到我的敬重。

你认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人生的意义就是主说的:做自己喜乐的、有意义的事情,争取无愧于子孙。力求不被后人指责“在当时恶劣的环境中,没有站出来说话”。到未来某一天回顾的时候,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做了,至于能不能改变,那是能力问题,但我尽力了。未来我会坚持用爱的力量、宽恕的力量、不带仇恨的力量,继续践行,催熟民主的果实。

中国公民运动网访谈实录

 

——转自中国公民运动网(2019-06-17)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264期,2019年6月21日—2019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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