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艾未未論藝術與社會

2012年08月03日

“中國當代藝術是時尚的一部分”*

艾未未採訪記,2008年

正值2012年愛麗森克雷曼製作的紀錄片《艾未未:道歉你妹》與廣大觀眾見面並受到好評之際,中國人權2008

年中國一家媒體對艾未未的採訪記翻譯成英文在此發表,以饗讀者。

艾未未在這次採訪中說:它(藝術)確實不是一件事。藝術之外更重要,或者說與我們的關係更真切些。

在採訪中,艾未未就一系列問題發表了看法:從2008年北京奧運會到他對城市的熱愛;從他的憤怒到自由對他的意義等等。他說:“當一個社會不鼓勵人文精神、人文價值,不是公民社會,缺少民主意識,缺少自由思考的空間,就會是一塊貧瘠的土地。 ”


採訪者:您表達了諸多對北京奧運的不滿。對奧組委、開閉幕式、相關政策的具體落實……不擔心會引起主流社會的不滿嗎?

艾未未:社會應該允許並鼓勵個人觀點,我的觀點只是十三億分之一的觀點,不會有多大的影響。一個社會如果令個人失去觀點得話,那一定是個不健康的社會。

採訪者:這次奧運還是非常成功的,受到了廣泛好評。但您的態度卻很另類,對張藝謀進行很不客氣的批評,說他是“臣妾文化”代言,一個喪失了靈魂的人。

艾未未:先談奧運吧,張藝謀不值一提。首先談中國為什麼要申辦奧運,中國申辦奧運是希望世界重新認識中國的價值,同時希望與世界進行一次真實的接觸。這是改革開放幾十年來一直希望做的事。申辦奧運的初衷與最終結果是背道而馳的,變成了一場為外國人準備的鬧劇,跟在月球上辦沒什麼大差別,因為沒有真正民主的參與。北京設置種種限制,氣氛搞得很緊張,民工得離開北京,這不公平,畢竟是民工蓋起了“新北京”,蓋了鳥巢。奧運剛開始,報紙紛紛傳達:“市民對奧運最大的支持就是呆在家裡看電視。 ”這很滑稽,沒有民眾參與的奧運是什麼樣的奧運,一味地想討好外國,只求安全不出錯,這樣的方式是很陳舊的。如果這樣能夠被認可的話,那麼全世界只有北朝鮮能比中國辦更好的奧運,用政府行政手段完成形式化的表演。拒絕公民參與,遠離了真實的激情與歡樂。奧運過去了,北京的感覺是奇怪的。哦,幾十萬盆的花撤掉,還留下了什麼?這是很空虛的事情,花大錢把氣氛搞得很緊張,所謂成功指的是什麼?

採訪者:媒體報導……

艾未未:媒體報導,媒體報導永遠都是成功的。什麼樣的媒體,有幾家媒體說真話,越不成功的事兒說得越成功,就像神七還沒上天呢,已經提前兩天報導成功發射了。不說實話、昧著良心、欺騙公眾,這叫什麼媒體?任何一次奧運,即使最成功,也會有批評的聲音。世界上沒有不可批評的事情。關於北京奧運,中國媒體卻沒有絲毫批評,每天都是金牌。這金牌有用嗎?這金牌是真的跟國民體質有關係嗎?跟國民體質有關係的是三鹿的三聚氰胺。這很可笑,媒體就是昧著良心的一個群體。

採訪者:您剛才說奧運留下什麼?起碼還留下了鳥巢。

艾未未:離開一個民主的、公民的社會,離開人的參與,鳥巢狗屁不是,就是一堆鋼材。只有當這個社會更加自由、更加民主、人們可以自由享受這些建築的時候,它才能夠成為城市的一部分。

採訪者:據黃金周數據表示,鳥巢接待遊客甚至超過了故宮。作為總顧問的您看到這種盛況是什麼感覺?

艾未未:沒感覺,這個城市本身就該進步。我的感覺只是中國社會離進步太慢了,早就應該有“豬巢”、“狗巢”、“貓巢”出現了。鳥巢之後應該有更好的建築出現,這才是人類發展的共同目標和價值。

採訪者:據說,您拒絕與鳥巢合影。確有此事嗎?為什麼?

艾未未:很多國外媒體希望我和鳥巢拍張照片,我沒這個興趣。我幹嘛要跑那麼遠去拍張照片,多沒意思啊。

採訪者:通過此舉來表示對奧運的不滿?

艾未未:有一點這個原因。我覺得如果把一屆奧運會辦成這樣,實在不如不辦。這是一個體制的問題。

採訪者:您說了這麼多真話,需要付出很大風險吧!

艾未未:不說真話也要承擔很大風險。那些喝奶的嬰兒,他們得罪誰了?他們還不會說話呢,腎膽已經結石了。在中國,無論如何都在付出著風險。由於別人不說真話,你付出了風險。那些孩子們就是因為我們長期不說真話,而付出了風險。每個人都別想逃脫這個責任。

採訪者:最近您入選了英國《藝術觀察》雜誌“全球當代藝術界最有影響力100人物”,位列第47,在華人中排名最高。但是您卻說自己應該排名第一。

艾未未:評審有自己的標準,說是“綜合影響力”。每個人都會認為自己應該是第一名,而我恰好是47名,有點不上不下。

採訪者:不擔心被批評“狂”嗎?

艾未未:這有什麼狂的,我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是艾未未,我狂也是為人狂了一把。

採訪者:作為當代重要的藝術家,我們發現您似乎並不把藝術當回事。

艾未未:它確實不是一件事。藝術之外更重要,或者說與我們的關係更真切一些。

採訪者:您說喜歡作藝術家,是因為藝術家可以什麼也不做。可實際上您卻什麼都做,畫畫、攝影、建築、策展,甚至很積極地寫博客。

艾未未:藝術是對社會的一個逃避。我所做的這些都只能算做一件叫做活著的事。既然活著,證明自己是活著,尊重自己的興趣。沒有必要由於你是什麼而迴避什麼。你還得面對,看到不合理的事情,會形成自己的看法,試圖做一些改變,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你認為它是可以被改變的。你會有很多失望,爭取,然後可能是更多的失望。

採訪者:在當代藝術如此繁榮的情況下,您還認為做藝術是對社會的一個逃避嗎?

艾未未:當代藝術並不繁榮,我們今天看到的當代藝術只是一種表面的準藝術現象而已。當代藝術的真正繁榮應該直接參與到社會變革中,對社會的美學倫理學產生影響。中國的當代藝術顯然只是時尚的一部分,並沒有在這方面付出努力,產生真正的效果。

採訪者:但是它卻成為繼股票、地產之後的第三大投資。

艾未未:那跟繁榮沒關係吧,只能說它會成為股票、地產之後的第三大泡沫。

採訪者:您寫博客是為了什麼?您有那麼多時間嗎?

艾未未:互聯網是中國發生的最偉大的事件。它改變了傳統意義上的信息獲取與表達,使公民有可能直接獲得信息,表達願望,儘管話語權還是受限,但已經完全不同了。因為傳統媒體不說實話,沒有真情表露,媒體精神已經蕩然無存,徹底失去公眾的信任,步步走向衰亡。互聯網是更直接率真的做法。

採訪者:我們很好奇,您涉獵這麼多,最終到底想做什麼?

我最終最想做的是把時間給耗過去。來到這了總要走路吧,通過這種那種方式。就慢慢蹭著吧。

採訪者:慢慢蹭完這一生?

艾未未:是。

採訪者:您說,中國設計比中國足球還差?

艾未未:中國設計比中國足球還差,中國教育比中國足球要差更多。我覺得中國祇要一沾到體系體制,就漏洞百出,陳腐且衰敗,這就是中國現實。

採訪者:那麼在中國我們有沒有大師?

艾未未:所謂大師必然是改變了人類美學標準的人,是開拓了我們視野的人。有這樣的人嗎?當一個社會不鼓勵人文精神、人文價值,不是公民社會,缺少民主意識,缺少自由思考的空間,就會是一塊貧瘠的土地。

採訪者:此時此刻,您感覺這裡很貧瘠?

艾未未:這是非常貧瘠的一塊土地。

採訪者:有人調侃,艾未未的運氣是從您的工作室這幢大房子開始的。是嗎?

艾未未:確實如此。 99年我蓋了這房子,那時我回國六年,完全沒有事情做。做了幾本藝術的地下刊物,做了中國藝術文件倉庫,但沒太多事情做。蓋了房子後開始做建築,接下來就是各種事情了。

採訪者:您已經在這個大房子裡住了將近十年,而今感覺如何?

艾未未:很好,很奢侈啊。這裡有很多陽光,有十多隻貓與我分享空間陽光,還有很多來自世界不同角落的朋友們。

採訪者:這塊地的租期20年,還有11年就到期了,到期了怎麼辦?  

艾未未:我自己都會到期的,說不定我比它先到期。

採訪者:哦,不要這麼悲觀。  

艾未未:不是悲觀是客觀。我沒有未來,我只有今天。  

採訪者:通過建造這個大房子,您認為建築是很簡單的事?

艾未未:建完他們說,這是很好的建築。啊,建築原來是這麼簡單。我應該是天生的建築師,小時候在新疆時,我搭過爐灶砌過火牆,然後,書架、床都是自己做的,我天生就應該干這事。

採訪者:這個觀點有可能令很多建築學院的教授學生們悲哀。  

艾未未:那些教授天生就是蠢人,後來更是誤人子弟,他們教出的學生就更蠢。學校就是蠢人的去處。他們必然得到同樣的結果。

採訪者: “鳥巢”之後呢?您還覺得建築簡單嗎?

艾未未:非常簡單。鳥巢是我們在幾個小時內做出的方案,方案後來經過多次演變,但最初​​的概念形成只用了幾個小時。好的建築應該是非常簡單的。

採訪者:您認為什麼事情是很難的?

艾未未:有些事太難了。比如說中國的文化。我覺得中國好比一群人,生活在一幢很舊的房子裡,形成一種很深的習慣和做事方式。而你明明知道這個習慣與做事方式已經使這群人的生活處境異常悲哀,但想改變它卻太難了。習慣與本性是很難改變的。

採訪者:選擇這麼偏的地方住,是否不太喜歡城市?

艾未未:那倒不是,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呆。相反我熱愛城市,我在新疆戈壁上長大的,深知“田園生活”的困境。城市就是熱情、力量、效率,一切我喜歡的東西都和城市有關。我所說的城市不指北京,北京算不上一個城市。北京是離人性最遠的地方。

採訪者:您走過那麼多國家,住過各式各樣的城市,哪個城市最符合您心目的城市?

艾未未:不同城市不同特點,一個一個說不是太有意思。我只能說北京是城市中最糟糕的城市。

採訪者:您對城市的審美是什麼?

艾未未:城市首先要有更強的效率、更高的自由度。它能滿足我們的不同慾望和可能,這是城市形成的理由,它的強度與密度使它不同於田園或鄉村。人們在城市裡可以獲得共享與支持,才是一個健康的城市。顯然北京並不具有這些特徵。

採訪者:您曾經提出任其生長、甚至亂的城市才叫好。

艾未未:對。城市的理由就是使它有它更大的自由化與豐富性,而這種特徵是在其它任何人造的環境中不具備的。一個強行規劃的城市是非人性的、不適合居住的。但這不是城市的錯,而是某種機制的錯。顯然他們在浪費資源,在摧毀城市的可能性。

採訪者:有沒有設想過一種和諧的生活?

艾未未:生命是不能迴避矛盾的,矛盾和衝突構成生命的主要特徵。和諧只可能是一種追求,但絕不是一種現實。

採訪者:感覺您是非常奇怪的。您說“自己什麼也不是,是狗攬八泡屎,泡泡舔不淨”,但毫無疑問您卻是當代最重要的藝術家。

艾未未:生存本身是個悖論吧,我們都在矛盾在分裂之中,在不可解脫的困境中。這在一些人身上可能反映得更多一些。

採訪者:有沒有想過,是什麼因素起了關鍵作用?

艾未未:可能與基因的某次錯誤組合有關,這並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也沒有興趣。我認為很難再找到一個比我更平庸的人了。可以誠實地告訴你,我確實是極度無聊的人。

採訪者:很多人對您評價:“天生的叛逆者與破壞者,放肆不羈又淡泊名利。 ”這句話準確嗎?

艾未未:所有人都試圖用世俗價值系統來對周​​圍的世界進行評價。這些評價本身是沒有血色、沒有味道、沒有溫度的。生活本身要殘酷、暴力得多,也更加不可解。我不太在意這些評價。

採訪者:為什麼始終都有那麼多的憤怒?為什麼有那麼多東西看不慣? “為什麼我的眼中始終有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這句詩能夠形容您的心情嗎?

艾未未:我們不是一代人,想的問題截然不同。如果我眼睛裡有淚水,一定是有什麼臟東西掉到我眼睛裡了。我的憤怒可能來自於對個人、對人類所蒙受的羞辱,和人的處境有關。

採訪者:是悲憫嗎?

艾未未:是自憐。我在其中。

採訪者:按說您在這片土地上獲得了挺大的聲望與榮譽,換了別人,即便不感恩戴德也可能被“招撫”了。

艾未未:我覺得一個人從出生起,不管是什麼樣的處境,就已經獲得了至高的榮譽。任何其它的榮譽只可能消減這個榮譽,我在為人的最高榮譽而戰。

採訪者:您曾經說:如果要在我的墓碑上刻一行字,應該寫“一個經典的人格分裂者,代表了那個時代所有的缺陷。 ”

艾未未:我不能做到言行一致,思考是斷裂的,用人格分裂來形容比較形象。至於經典只能說在我身上比較明顯。

採訪者:做一個自由的人。現在您做到了嗎?

艾未未:沒有人能達到自由。自由是態度​​,一個價值取向,而不是一種真實存在。你可以一直在朝自由靠近,最終的自由是死亡。



*原文登載於北京文藝網:http://www.artsbj.com /Html/observe/zhpl/wypl/meishu/6265089765722.html,編自《讀者•原創版》月刊2008年第12期發表的該刊對艾未未所做的專訪。

錯誤 | Human Rights in China 中国人权 | HRIC

錯誤

網站遇到非預期錯誤。請稍後再試。